過了六點，等員工們陸續離開醫院後，工作就輕鬆多了。那時也幾乎不會再有訪客，商店一下子變得冷清。白天班第五天，娜熙趁著沒人的空檔清點完庫存後，在櫃檯後方的位置坐了下來。醫院大廳整體還算安靜，除了大約一小時前有輛救護車衝過來之外，沒什麼特別的動靜。只是被送來的人傷勢似乎相當嚴重，急診室那邊一度鬧哄哄的，之後又安靜了下來。

「唉，累死了……」

她忍不住呻吟出聲，整個人趴在櫃檯上低聲哀號。從下午一點一路忙到六點多，腰痠得快受不了。也幸好只是間小商店，不然她一個人可能顧不來；如果是一般便利商店那種規模，至少得兩個人以上才行。娜熙一邊揉著腰，一邊輕輕嘆了口氣。外頭天空已被晚霞染紅，紅色的餘暉也映進了商店裡。

「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繼續上大夜。」

當然，她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忙歸忙，總比再看到那個老奶奶來得好。而且再過四個小時她就能下班回家了。光想到這一點，她的心情就好了不少。就在這時，窗邊隱約傳來一絲動靜。娜熙抬起頭，看見窗口外站著一名客人。

那是一名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在窗口邊探頭張望。娜熙生怕錯過客人，連忙打開外帶窗口，露出營業用笑容。女人留著短髮，還燙了非常蓬鬆的捲髮，不知為何讓人聯想到三角飯糰。夕陽從她身後照了過來，讓那三角形輪廓顯得更加鮮明。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呢？」

「妳好，我……」

女人有些遲疑地拖長了尾音。因為現在正好沒什麼客人，娜熙便沒有催促她。她看起來大概六十歲左右，身體似乎不太舒服。平常醫院裡就有很多身體不適的客人，而來殯儀館的人，大多都帶著沉重的心情。娜熙見過許多像她這樣臉色不好的人。過了一會兒，女人才終於艱難地開口。

「不好意思，其實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咦？」

「那個……雖然有點抱歉，但能不能請妳幫個忙？」

「咦？」娜熙歪了歪頭。因為很多客人都是年長者或病人，偶爾也會有人跟她要杯水或衛生紙之類的。不過這位客人似乎不是想拜託那種事。

「請問是什麼事呢？」

「那個……」

女人磨蹭了好一陣子，一邊觀察娜熙的反應，過了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妳知道這間醫院後面那間美容院嗎？」

「啊，知道。妳是說那間老舊的美容院吧？」

雖然不懂她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娜熙還是點了點頭。她曾經在路上看過女人說的那間店。雖然娜熙也住在這附近，但她住在醫院對面大馬路的另一頭，和醫院後方那一帶沒什麼交集，只是偶然間散步經過，知道那間美容院的存在而已。那是一間老舊的小美容院，招牌上積滿了灰塵，貼在玻璃窗上的海報也全都褪了色。邊角破破爛爛的海報上，模特兒還頂著過時到不行的髮型，更讓整間店顯得陳舊。

「對，就是那裡。原來妳知道啊！」

女人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那間美容院是我開的。」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特地對自己說這些，但娜熙還是順勢附和。尤其是中年以上的客人，大多都喜歡別人態度親切一點。客人愛聊天的話，適時接話也是打工技巧之一。這時，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表情又黯淡了下來。

「其實我想拜託妳的是……美容院門口下面有一扇小門，我想請妳幫我把它打開。」

「咦？！」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請求，娜熙錯愕地發出一聲驚呼。女人一臉為難。娜熙疑惑地皺起眉頭。或許是知道這請求很奇怪，女人把臉湊近外帶窗口，小心翼翼地說道：

「本來應該是我要把它打開的，可是我忘記了。現在我也沒辦法親自去開。那扇門一定要打開才行。」

「就在後面的巷子而已，妳不能直接過去開嗎？」

「我沒辦法。」

女人依舊滿臉困窘，反覆說著同樣的話。娜熙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她甚至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精神上有什麼問題。她本來想問清楚，為什麼一定要打開、又為什麼不能自己開，但轉念一想，還不如直接拒絕比較好。跟奇怪的人講越久，事情只會越麻煩。娜熙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而且我現在也不能離開，不好意思。」

「不、不是現在也沒關係，只要在這幾天內幫我打開就好了。拜託妳！」

女人幾乎像是在哀求。娜熙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沒辦法確定妳到底是不是那間美容院的老闆。而且我也不想隨便去動別人的店。」

她已經很直接地拒絕了，但女人依舊不肯放棄，仍不死心地繼續說道：

「我真的是那間美容院的老闆。而且其實那扇門也沒有上鎖，是拉門式的，只要幫我打開就好了，這樣也不行嗎？」

「真的不行。不好意思。」

女人語氣懇切地苦苦哀求，但娜熙還是把外帶窗口關了起來。幸好這時剛好有其他客人走進商店。娜熙一邊應付客人，一邊偷偷瞄了一眼，女人卻已經不見了。這讓娜熙鬆了口氣，畢竟那請求實在太讓人為難。

太陽很快就下山，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一到晚上九點半，李美秀便精神奕奕地揮著手出現。看來大夜班果然比較輕鬆啊。娜熙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今天也沒發生什麼事吧？」

「嗯，工作很多，不過沒出什麼事。」

「哎呀，看來很辛苦呢！」

聽到娜熙悶悶不樂的回答，美秀咯咯笑了起來。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美秀的個性相當活潑開朗，讓娜熙覺得她更像個朋友。看來娜熙看到的那些鬼，對李美秀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似乎覺得，只要不影響商店做生意就沒關係，那泰然自若的態度讓娜熙有些羨慕。其實如果不是那個老奶奶鬼魂，娜熙對大夜班也沒什麼不滿，想到這裡，她就有點不甘心。

趁著美秀確認帳款和庫存時，娜熙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老闆，醫院後面巷子裡不是有一間小美容院嗎？好像叫什麼玫瑰美容院的……」

「喔喔，那間啊。開很久了。怎麼了嗎？」

「沒有啦，就是……今天有個人說自己是那間店的老闆。」

美秀搖了搖頭，說自己以前也去那間美容院做過幾次頭髮。

「那間店的老闆燙頭髮都燙得很捲。她自己也是整顆頭燙得蓬蓬的，她有來過？來醫院是有什麼事嗎？」

「對對，就是她。留著短髮，頭髮很蓬，看起來很顯眼。」

「嗯，那應該就是老闆本人沒錯。她有買什麼嗎？」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她的髮型很特別。」

「這樣啊。」美秀哼著歌應了一聲。看來那名客人的確是美容院老闆沒錯。娜熙本來想提一下美容院老闆那奇怪的請求，但一看已經十點了，便連忙打了聲招呼，匆匆離開商店。準時下班可是很重要的。

平常離開醫院後，她都會直接過馬路回家。不過這天穿過一樓大廳走出來時，她看見那位美容院老闆正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一頭短短的捲髮下，那張臉看起來既疲憊又哀傷。娜熙其實只想趕快衝回家，把腳伸直躺下來看YouTube，但她卻像被什麼吸引住似地，朝美容院老闆走了過去。

「那個……」

「哎呀，妳下班啦？」

美容院老闆頂著憔悴的臉色向她打招呼。娜熙不想聊太久，便立刻開口：

「妳剛剛說的那件事……是不是只要把那扇小門打開就好了？」

「對、對！沒錯！只要把門打開就好了，但我忘記了。」

娜熙還是不懂她為什麼不現在去開，或許她是在等什麼人吧。醫院裡偶爾也會有這種人。因為掛念住院的人，只能在附近徘徊，沒辦法就這樣回家。反正她也不想知道得太詳細，便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答應了一聲，走出醫院正門。反正從正門出去左轉，繞到醫院後方，再走一下就會看到那間美容院。

這裡雖是巷子，但緊鄰大馬路，整條路頗為寬敞，也因此巷口的超市直到現在依舊燈火通明。那是李美秀下班時常去的超市。路燈也很亮，還能零零星星看見一些買完東西準備回家的人。娜熙把斜背包轉到背後，快步穿過巷子。沒走幾分鐘，玫瑰美容院便出現在眼前。老舊美容院那扇薄薄的玻璃門上，掛著一把鎖。

「下面的門是指哪裡啊？」

娜熙一心只想快點把門打開然後離開。她低頭往下張望，看到那扇老舊鋁門底下果然裝著一個小小的拉門。長寬大概都只有三十公分出頭。她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輕輕推了一下，唰地一聲，小門滑開了。雖然積了灰塵，但滑開時十分順暢，看起來像是常常使用。

「好，這樣就……咦？」

娜熙嚇了一跳。門才一打開，就有一個粉紅色的小鼻子從裡頭探了出來。緊接著，一隻灰色虎斑貓鑽了出來。牠身形纖細，毛髮油亮又柔順。

「天啊，好可愛！」

娜熙忍不住驚呼出聲，原本只想快點下班的念頭瞬間被拋到腦後。那隻貓似乎很親人，立刻靠到娜熙腳邊繞來繞去。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灰貓卻毫不怕生地蹭著她的小腿，也沒有躲開她伸過去的手。娜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牠的頭，貓咪立刻喵地叫了一聲。牠的毛不但柔軟乾淨，脖子上還戴著項圈。項圈上寫著「Ruby」。娜熙試探性地喊了一聲：「Ruby。」貓咪立刻抬起頭看向她。

「是美容院養的貓嗎？」她心想。

對方說要把門打開，可如果就這樣開著，Ruby不是會跑出去嗎？難道是故意要放牠出去？也有可能是美容院老闆忘了貓還在這裡。不管怎樣，這隻貓明顯是店裡養的，她實在無法就這樣放任牠跑出去，於是小心地伸出手，把Ruby抱了起來。原以為Ruby會掙扎抗拒，沒想到牠卻順從地窩進她懷裡。牠的身體暖呼呼的，就像個熱水袋一樣。娜熙皺起眉頭。

「怎麼辦啊？那位老闆也真是的。這根本不是把門打開就能解決的事啊！」

真傷腦筋。猶豫了一下，娜熙最後還是決定把Ruby帶去給美容院老闆。幸好Ruby非常乖巧，讓她能輕鬆地抱著牠折返。雖然她也想到自己的黑色帽T大概會沾滿貓毛，但心情倒是滿好的。因為娜熙向來喜歡貓狗這類小動物，連原本想責怪老闆的念頭都消失了。Ruby像是原本就在等她一樣，整隻貓舒服地蜷在她懷裡，把小小的頭輕輕靠在她的胸前。那觸感柔軟極了。

然而，醫院外頭的長椅上已經看不到美容院老闆的身影了。

「跑去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