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噗哈……咳。」
克萊奧被冰冷的浪捲走,在水裡狼狽掙扎,直到被沖往淺灘才勉強爬上岸。雙腳完全離開水面後,濕透的斗篷立刻變得無比沉重,緊緊勒住他的身體。
精疲力竭的魔法師喘著氣,直接仰倒在龜裂的混凝土地面上,鹹水從鼻子和耳朵裡不斷流出。
以太所剩無幾,他連施展【洗淨】或【乾燥】都辦不到,只能先調整呼吸。反正他也沒有力氣立刻起身。
『以太……先匯聚以太再說吧。』
即使毫無防備地癱在這片陌生而危險的空間中,他也沒感覺到不安或恐懼。是所有的嚴冬都已經跑到外頭了嗎?與外界的冰封不同,這片記憶的空間仍停留在初秋。在與虛無接壤的邊界這一邊,廣闊海灣中的氣候相對溫暖。
這裡異常地和平,也格外安靜。秋風像是在安撫他帶著濕氣的身體一般輕輕吹拂,空氣裡透著幾分涼意。
即使全身濕透,「夏日庭園斗篷大衣」依然在發揮作用,還不至於難以忍受。
在他的頭側,迎著海風生長的野草隨風伏倒。此刻他躺著的地方,是排列著船用起重機的港口盡頭。
『近現代的海港景象,看來不管在哪裡都差不多啊。』
他知道這裡是哪裡。
如今的克萊奧,已經能理解「記憶之界」的構成原理。
「女王的庭園」對應的是邱園。
「環形劇場」是雅典近郊的戴奧尼索斯劇場。
「閃光之夜」則是空襲下的倫敦。
每一個「記憶之界」,都帶著前一個世界的歷史殘跡,宛如一份不完整的參考書目。
既然如此,這裡是哪裡,也就顯而易見了。
線索已經足夠充分。
數百座橋樑,如血管般延展的運河,以及即使到了凌晨也不會日落的白夜之城;曾是大公居所的黃色宮殿,以及擁有色彩斑斕圓頂聖堂的舊都;北方的威尼斯;然而,在某個時期,它也曾以一位二十世紀人物之名命名。
那位人物,足以讓繆斯女神召喚詩人為他譜寫頌歌。
這裡是列寧格勒。
『不,嚴格說來,是遭到封鎖的列寧格勒。』
這片空間重現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為激烈的時期。取代德軍封鎖線的,是記憶之界的邊界,將城市與虛無分隔開來。儘管這一切只存在幻象之中,但就那份毫無希望的孤立感而言,幻象與現實在本質上沒有太大不同。
撼動地軸的衝擊與震動,瞬間打破了短暫的平靜。遠方,「天空貴族」灑下殘酷的火焰,侵襲了城市。
克萊奧仍未停止以太循環。那些傢伙距離他很遠,而他的目的並非討伐魔獸。趁著溫暖的白晝仍在持續,他必須盡可能匯聚以太。
「永冬之城」這個「記憶之界」正如其名。這裡的白晝,隨時可能轉為無月的黑夜。
飛機掠過的影子,或是低聲咆哮的石像,都不是什麼大問題。這座城市真正可怕的魔獸,是黑暗、寒意與寒氣——那道差一點吞噬倫德因的嚴寒帷幕:「酷寒」。此時,那漆黑的存在正潛伏在水底深處。
啪嗒。就在克萊奧半闔著眼整理思緒時,一滴微溫的水珠落在他的臉頰上。
天空依舊晴朗,卻落下一抹淡淡的陰影。
「克萊奧。」
手持長劍的伊希爾俯下身來看著他。她被水打濕的髮梢有如花蕊般深紅,再度凝結出水珠,「啪嗒」一聲滴落在他蒼白的額頭上。那雙彷彿凝聚盛夏的綠色眼睛,將克萊奧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明知那只是確認傷勢的目光,他心裡仍泛起一陣奇妙的感觸。情境、人物與背景全都錯了位,構成了一幕實在不合時宜的抒情景象。
伊希爾用手背隨意地一抹,替他拭去臉上的水。
「妳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
「這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我遠遠就聽到你落水的聲音了。」
「我沒事。」
「但是沒辦法起來?」
「差不多該起來了。」
見他躺著不動,只是嘴唇微微翕動,伊希爾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你再休息一下吧。才剛施展過改變氣候的大魔法,看來你還需要多一些時間循環以太。」
「可是我們得和亞瑟會合……」
「比起在以太枯竭的狀態下繼續前進,還不如休息一下。」
看來他現在的模樣應該是真的慘不忍睹。連一向把亞瑟放在第一位的伊希爾,都打消了立刻去找亞瑟的念頭。
克萊奧接受了這番好意,就這樣躺著,專心進行以太循環。伊希爾甩了甩濕掉的頭髮,從防水背包裡取出【擁抱的半球】。半球內的絲狀結構沒有發光,水晶依舊透明。
「沒有捕捉到亞瑟的訊號嗎?」
「沒有。」
看來亞瑟是落在超出【擁抱的半球】Gamma版訊號範圍的位置。克萊奧倒不怎麼擔心。這個「記憶之界」同樣是以現實世界為軸心連結而成的空間,假如亞瑟遭遇危險,〖約定〗早就傳來警示了。
「雖然我這個拖後腿的人沒資格說話,但亞瑟一定沒事的,別擔心。那傢伙在六級劍士裡也是特別能打的那種。再說,如果真的不行,他還有聖痕。」
「我不擔心。我相信亞瑟大人。」
「嗯。」
於是克萊奧和伊希爾又坐了一下。眼前的大海深邃暗沉,不像南方度假勝地那樣明媚。兩人就這麼待著,任由虛構的秋風拂過,慢慢將衣服與頭髮吹乾,即便不說話,也覺得自在。
轟——轟——又一波轟炸,這次火焰在更近的地方蔓延開來。伊希爾握緊劍柄,克萊奧則勉強轉動虛弱的脖子,試圖確認聲音的來源。連接河流與海灣的填海地帶上,一大團以太擊中了一座倉庫。那團以太的邊緣殘缺扭曲,
輪廓宛如破碎的羽翼。攻擊倉庫的,是從黑影中投下的藍色以太。
警報聲響了一陣子,然後戛然而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有如砂糖焦化、甜中帶苦的氣味。
確認匯聚的以太已足以施展一次魔法後,克萊奧搖搖晃晃地起身,帶著伊希爾往前走。是時候行動了。
「走,去城裡失火的地方吧。」
這裡同樣有「天空貴族」,但是對克萊奧來說,四隻列隊飛行的「天空貴族」實在構不成什麼威脅。從木造倉庫上方投下以太炸彈的黑影,全都被克萊奧射出的【阿基里斯之槍】貫穿,當場消散殆盡。對如今已升上六級的克萊奧來說,對付五級魔獸已不是什麼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體力和以太不足。
魔獸雖然被消滅了,留下的火卻沒有立刻止息,直到幾乎將堆滿糧食的木造倉庫燒光,才終於熄滅。火勢掀起的暗灰色煙雲覆滿天空。有如砂糖焦化般的氣味,正是從那座倉庫一路飄到海邊。
伊希爾動作俐落地將魔獸墜落處殘留的「魔石」銀一一收集起來。瑪麗亞教授在修復學校時回收的那些「魔石」銀品質極佳,曾經讓克萊奧讚嘆不已,看來伊希爾還記得這件事。
「天空貴族」留下的「魔石」銀純度極高,用來施展魔法的威力也格外強大。為了方便克萊奧收納,伊希爾將那些融化後又凝結在一起的銀塊包進手帕遞給他,卻對同伴接下來的舉動感到有些不解。
克萊奧沒理會那些「魔石」銀,只顧著將倉庫角落殘存的糧食全塞進自己的背包裡。他把被火烤得邊緣已融化的奶油用紙包好,又把砂糖、加工肉品、乾麵包一樣樣塞進背包的空隙。
「不是已經帶了足夠的糧食嗎?為什麼還要拿這些?」
克萊奧輕輕搖了搖頭。「記憶之界」突然開啟,他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告訴大家。
「伊希爾,把妳的背包打開來看看。」
伊希爾把「魔石」銀放進克萊奧的背包前袋,接著打開自己的背包,查看裡頭的東西。原本為了進入「記憶之界」而準備的風乾香腸、餅乾、砂糖與茶葉,全都成了混雜著灰燼和雪水的濕黏團塊。要不是內袋用了防水布,其他隨身物品恐怕也早就全濕了。幸好水壺裡的水安然無恙。
「怎麼會這樣?」
「大概是在進入『記憶之界』時變成這樣的。這是這座『記憶之界』的……特徵。在這裡,糧食都會腐壞消失。」
克萊奧覺得,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簡直是充滿了惡意的設定,但他沒有說什麼。
「幸好待在這裡的時間有限。」
「是啊,兩天不吃東西也不至於餓死,但是空著肚子也沒辦法好好戰鬥,還是帶一些糧食走吧。」
天氣寒冷,再加上活動量大,熱量消耗得更快。劍士們因為身體機能優異,也更容易感到飢餓。
「要是沒有你那個預測的聖痕,我們可就要吃苦頭了。」
「這個嘛……」
每次被稱讚,克萊奧總會有些不自在。這次也一樣。他目光閃爍、手指無處安放,光是要把背包繫好,就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
「來,伊希爾,把妳的背包給我,再裝一些就去和亞瑟會合吧。」
兩人朝著東方前行。
這座經過近代規畫的城市道路筆直延伸,幾乎不必擔心會迷路。但就算路況再複雜一些,也不成問題。克萊奧的腦海中,仍清晰記著那張當初以全彩印刷折頁夾進書裡的城市地圖。
雖然說前世已遙不可及,但「記憶」仍確實運作著。多虧他在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兩個月,曾經負責編輯閔基哲教授的《艾米塔吉博物館探訪記》,這些資訊才得以被喚起。
『《艾米塔吉博物館探訪記》啊……內文用四色印刷,還附了兩張地圖,設計師堅持連封面都要用進口紙,害得製作費暴增——沒想到那本書竟然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他們行進的速度不快,所以他可以這樣胡思亂想。克萊奧無法快速移動,因為對付那些「天空貴族」又讓他的以太接近枯竭狀態了。伊希爾接過裝滿糧食、變得沉重的背包,毫不費力地揹上肩。
他們背向倉庫與港口,漫無頭緒地朝東走了一段路後,發現了豐坦卡河。這一點從那座斷橋獨特的形狀便能辨認出來。從這裡開始就變得容易多了。他們沿著河岸前行,一邊留意是否有完好的橋樑,腳步也更加謹慎。
河的另一側遭受嚴重侵蝕,裂口大得驚人,就算是五級劍士的跳躍力或六級魔法師的魔法,也無法一躍而過。那是潛伏在水底的「酷寒」造成的。
橫貫市區的道路狀況同樣不佳。兩人走的這條路,看起來就像這座城市遭到封鎖期間可能發生的一切,都在同一時間爆發,又突然中止。
筆直的道路上,一輛載著工廠拆卸機具的卡車橫在路中央;許多沒拔鑰匙的車子裡,不見駕駛人的蹤影。
再往前二十步,是被炸彈轟出坑洞、泥濘不堪的路面,坍塌的反戰車壕溝一片陰森荒涼。
再往前十四步,老家具被手斧劈成木柴,胡亂用繩索綑在雪橇上,就這樣被遺棄在結冰的路邊。
再往前九步,街角仍留著積雪反覆堆至膝頭又融化的痕跡,磚瓦碎片之間躺著一隻鞋子,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這裡到處都是生活過的痕跡,卻唯獨抹去了人的存在。此刻,這片空間的詭異感再次鮮明地撲面而來。
克萊奧壓下心中的不安,將視線轉向右側。沿著河岸並排而立的建築,受損程度參差不齊。完好無缺的乾淨牆面、被轟炸成廢墟的樓房、沾滿煙垢結著冰霜的窗戶,以及在嶄新立體飾線後方的陽台上擺著生氣盎然的天竺葵盆栽,以現實中絕不可能出現的方式,在一棟棟建築之間交錯並存。
緊鄰著以合板封住碎玻璃的殘破建物,一座宛如仍留有帝國餘暉、以藍色和黃色裝飾的華美立面映入眼簾。然而,再走過一個街區,又變成覆滿積雪、露出骨架的住宅,以及貼著褪色政治海報的建築。
那些本該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宅邸和庭園,重現的並非這座城市的某一個時期。每一棟建築的立面,都像按指紋一樣刻印著不同年代的季節與情境,彷彿在雜亂交織的記憶裡,多個年份的景象同時顯現、彼此重疊。或許正因如此,這裡才會被稱為「記憶之界」。
『只是不知道這究竟是誰記憶中的世界。』
能證明整條街道確實屬於同一個空間的,只剩下「酷寒」魔獸漲起又退去後,在小腿高度留下的痕跡。由於反覆結凍與融化,所有建築一樓基座的油漆全都剝落殆盡,外牆也被侵蝕得殘破不堪。
這是個只要稍作停留,腦袋就會開始不對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