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之前
01. 散落在歷史中的吉光片羽 (摘錄局部)
茶有兩種,與琴棋書畫詩酒齊名的「茶」,和與柴米油鹽醬醋為伍的「茶」。無論是哪種「茶」,最後都成了如萬古江河一般的中國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如今在中國要找到一位從沒喝過茶的人應該是件難事吧。在這本書的開篇,我們卻要溯流而上,回到歷史上那個「喝茶是件稀罕事」的時代。
說到中國茶事,很多人都會從唐朝說起。但飲茶絕非從唐朝開始,而是由來已久。只是漫漫歷史長河中留到今天的線索少之又少,今人復原唐之前古人飲茶的景象需要藉助更多的想像力,把一些記憶的碎片拼接在一起,才能接近唐之前茶史的真實樣貌。
隨著植物考古和農業考古發現的日益豐富,中國是茶的故鄉這一論斷雖仍有爭議,卻在世界範圍內被愈來愈多的學者認可。在植物地理學上,通常將類群內原始種類最集中和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推測為這個類群的起源中心。
山茶屬茶組植物有12種、6變種,這些植物在滇黔桂的交界地區最為集中,這一地區是山茶屬茶組植物的現代多樣化中心。中國科學院研究員、植物學家閔天祿先生早在1992年就提出中國的滇黔桂交會地是茶組植物的起源中心。1978年,在雲南省普洱市的景谷縣,以新種寬葉木蘭為主體的景谷植物群化石,被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和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發現,這些化石距今2350萬-3370萬年。
在一些現代被子植物分類系統中,木蘭目位於系統演化的基部,所以被一些學者認為是山茶目、山茶科、茶屬及茶種垂直演化的祖先。而廣西南寧出土的漸新世晚期的南寧古茶,和臺灣桃園市出土的中新世早期的龜山茶樹則為木材化石,是最為古老的與茶組植物親緣關係最為接近的植物化石,這說明在距今2350萬-2800萬年的漸新世晚期,與茶樹十分類似的山茶屬植物在中國地區已經出現。
它們與貴州晴隆的距今100萬年左右新近紀至第四紀時期的四球茶茶籽化石、2700年前的「鎮沅千家寨野生古茶樹」、1千多年前的「邦崴過渡型古茶樹」以及千年樹齡的「景邁栽培型古茶樹」,一起形成了茶類植物垂直演變的完整脈絡。有證據顯示,一些原始茶樹有可能在滇黔桂等地成功躲過了第四紀冰川期,繁衍生息到今天,讓我們得以窺見最早的茶樹。
唐代陸羽寫就的《茶經》,第一句即提及茶的起源:「茶者,南方之嘉木也。」陸羽一生並未踏足雲南、貴州,他指的南方更多是蜀地及湖北一帶。「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而蜀地一帶,也是現知最早飲茶的地區,漢代王褒在四川時遇見寡婦楊舍家發生主奴糾紛,便為這家奴僕訂立了一份契券,明確奴僕必須從事的勞役及應享受的生活待遇。在這份他訂立的《僮約》中,有「烹茶盡具」、「武陽買茶」的記錄,這也是關於蜀地飲茶、買茶最早的記載。
清.顧炎武的《日知錄》中也提到「自秦人取蜀而後,始有茗飲之事」。這些是文獻中有記載的較早的茶事,而2018年,在山東鄒城邾國故城遺址西崗墓地戰國早期一號墓出土的原始瓷碗中,考古學家發現了茶葉的炭化殘留物,這些茶葉經初步研究被認為是煮(泡)過的茶渣。如此,中國飲茶的實證提前到了戰國早期偏早階段(西元前453—前410年)……
第三章 宋代茶事
05. 宋朝嗜茶天團 (局部摘錄)
如果你覺得自己好久沒開心過了,那推薦你讀讀宋朝文人喝茶的逸事。都說宋朝文官治國,知識分子都過得舒心愜意,讀了他們的詠茶詩、來往約茶的信劄,幾乎忘了還有北宋黨爭這麼回事。
今天的愛茶人望而興歎,怎麼那麼多絕妙好詞都被他們寫光了?
那是自然,他們一個個可都是「全文背誦天團」的成員,無論在語文課本上多麼高冷,只要面對茶,他們都無一例外地露出了幸福的白牙。當你背完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再讀讀他寫的《和章岷從事鬥茶歌》:「新雷昨夜發何處,家家嬉笑穿雲去。……商山丈人休茹芝,首陽先生休採薇。長安酒價減千萬,成都藥市無光輝。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風飛。君莫羨,花間女郎只鬥草,贏得珠璣滿斗歸。」新春第一聲驚雷之後,家家喜笑顏開上山去採茶。
有了茶,商山四皓就不用吃靈芝了,首陽先生也不用採野菜了,長安的酒和成都的藥材都沒人買了。從此也不用羡慕花間女郎鬥草贏得珠璣滿載而歸,不如像仙人那樣喝一口茶,泠然乘風飛去天上。有沒有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范仲淹?
在北宋,比蔡襄更懂茶的應該沒幾個人,但估計蔡襄也沒想到會有人用他親手烹的好茶沖藥粉,這個人就是王安石。王安石一向粗茶淡飯慣了,一次拜訪蔡襄,蔡襄拿出家中最好的茶招待,親自洗乾淨茶器為他烹煮。然而茶送到王安石面前,就見王安石拿出一包藥粉倒入茶杯中喝了下去。蔡襄都驚呆了,不知所措愣在那裡,卻聽王安石大讚:「大好茶味!」蔡襄大笑,感歎王安石這傢伙不拘一格,夠率真!
比起王安石,歐陽修算是瞭解蔡襄的。他知道蔡襄一好茶,二好書法,而且對這兩樣不是一般的精通。歐陽修寫完《集古錄》之後,想請蔡襄為這本書的目序寫書丹,蔡襄也欣然應下,書丹寫得清勁有力,足可流傳千古。歐陽修為表感謝,「以鼠鬚栗尾筆、銅錄筆格、大小龍茶、惠山泉等物為潤筆,君謨大笑,以為太清而不俗」。
蔡襄本就是督造貢茶的官員,大小龍茶喝得還少嗎?歐陽修居然還用大小龍茶反贈給蔡襄,也是夠可愛的。此事還有後話,一個月後有人送給歐陽修更好的清泉茶餅,蔡襄聽說後深感遺憾,感歎道:「香餅來遲,使我潤筆獨無此一種佳物。」不得不說,蔡襄的情商真是高。
歐陽修是典型的文人性格,仗義執言,年輕時又不免恃才傲物。初聞蔡襄為仁宗進貢小龍團、小鳳團茶時也不理解,但當品嚐到小龍團之後他卻極盡讚美,稱「貢來雙鳳品尤精」。為此,他還為蔡襄的《茶錄》寫了一篇後序,其中說到自己為朝廷服務20餘年才獲賜一餅小龍團茶,不免有些發牢騷的意思。他曾送一餅龍團給自己尊敬的朋友,隨茶附詩相贈:「我有龍團古蒼璧,九龍泉深一百尺。憑君汲井試烹之,不是人間香味色。」在歐陽修看來,小龍團茶的色香味本不該屬於人間。
歐陽修平日裡十分享受自己點茶的樂趣,「親烹屢酌不知厭,自謂此樂真無涯」。不要以為歐陽修對茶只是喝喝而已,他一旦拿出修史集古的勁頭來也是無人能敵。他認真辨析了唐代傳下來的鑑水文章,寫就了兩篇論烹茶用水的奇文:《大明水記》和《浮槎山水記》。
經過認真考據,他認為唐代張又新在《煎茶水記》中所說陸羽將水分為二十等不足為信,因為其中一些條目有違陸羽鑑水的標準,對唐以來的辨水之論作了較為公允的結論。「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飲茶」,歐陽修晚年早已不為仕途浮沉而喜悲,唯有對茶的喜好讓他嚐盡人間絕美的香味色。
和歐陽修相比,他的得意門生蘇軾對喝茶有著地緣優勢,畢竟是從飲茶之風的發源地四川走出來的,蘇軾及其弟蘇轍喝茶都保留著蜀地煎茶的古風,在茶湯中佐以薑、鹽等調味料,這種做法,陸羽在《茶經》裡就批評過,卻依舊保留在蜀地。
蘇軾在《書薛能茶詩》中寫道:「唐人煎茶用薑,故薛能詩云『鹽損添常戒,薑宜煮更誇』。」和宋朝一些文人眼中只有建茶不同,蘇軾什麼茶都樂於品嚐。
「千金買斷顧渚春,似與越人降日注」,喝的是湖州「顧渚紫筍」;「未辦報君青玉案,建溪新餅截雲腴」是在福建南平品嚐到新製餅茶;「浮石已乾霜後水,焦坑閒試雨前茶」則是在大庾嶺喝焦坑茶。
蘇軾對福建的壑源茶也推崇備至:「仙山靈草濕行雲,洗遍香肌粉未勻。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林春。要知冰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戲作小詩君勿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當然他最喜愛的其實還是北苑貢茶,還特別以擬人手法寫了一篇傳記小品《葉嘉傳》,文中形象地糅進了茶的歷史、功效、品質和製作等各方面的特色,還重點描述了宋朝的榷茶制度。……